我出生的那個時候已經是有高樓的年代了。但我家仍然是那種六層樓高的唐樓。而家鄉的樓就更不用說了,和那大門缺了角的三層樓高的木製土樓相比,六層樓高水泥蓋的華安樓,要是我爺爺到澳門,他大概會說住得真好……
或者是他比較喜歡住土樓,說不定。我叔公--就是爺爺他弟--都到美國住了幾十年,然後回澳門定居的同時,我爺爺到最後一直留在永定,只有很少的幾次到珠海,看看遠在他方兒女們和他僅有的弟弟。
或許外面的世界長得怎麼樣,以前已經聽他小時候住在緬甸的老婆聽夠了。
當我想起爸爸說他以前在工場打工,抽過幾個月的煙覺得沒甚麼意思就戒了,還有怎麼開始到澳門生活的那種種青春,我突然有種好像得到共鳴的感覺。已經是三四十年前的事了。我的每個哥哥姐姐都還沒出生,他甚至還沒結婚。想到就覺得好奇怪,他竟然曾經活在我現在這個年紀。當然是沒有電腦沒有手機,家裡連電話都不見得有的年代。我好像在沿著他的路不斷走著。即使年代跳了幾十年,身邊的風景都不一樣了,可是那路好像還是同一條,而我正踏著和他曾踏過的腳印一步一步走來。
我們都離開家生活著。不過他比我堅強得多。他二十歲已經背著無數的傷口和負擔。在他已經開始為生活放下曾經作過的白曰夢,我仍然試著追求自己的夢。沿著他建的路支持著我繼續前行。
他大概想都沒想過這個。我一開始也想都沒想過這個。
那天我沿著關閘走回華安樓,看著前門的深邃的盡頭像二十年前一樣,一點都沒變。而那生鏽的信箱更是像被時間遺棄了一樣,也是跟我的印象一模一樣。樓梯的電線和紅色的手把,一切都讓人想起幼年的種種記憶,像颱風來臨一樣朝我襲來。
不過關於我想回憶的種種,幾乎一點也沒有留下痕跡。只有極少數的照片,還有腦海殘存幾片畫面。 例如蟑螂滿天飛,左手跌到的傷口,冷氣爆炸,我把不喜歡喝的牛奶任性地擠到地板,姑姑把半浮的氫氣球吹氣我啕啕大哭,等等的一點點記憶。每次想起還在華安樓住的事,我幾乎只記得這些。
想到童年這樣就結束了,少年好像也是用差不多的手法結束,就感到極度不安。但我又能怎麼樣留著呢。即使再怎麼寫再怎麼拍再怎麼懷念再怎麼留住畫面,畫面都只是畫面而已。
路走過果然不該再走。再走只有更多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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