牠也許有個(或許多個)名字,但現在的牠叫甚麼應該不太重要。我叫牠祖安,一隻很可愛的棕色拉布拉多。身體除了一些四處行走難免留下的一些關節上的損傷和跳蚤外,幾乎沒有甚麼傷痕。
牠是我家公寓附近的一隻流浪狗。附近就只有祖安,沒有其他流浪狗。當然樓上有很多人養狗,但即使將那些家犬都加起來,也不及祖安可愛。牠從我搬來就一直在這裡活動,公寓後的公園和草地是牠最常休息的地方。
牠被志工所照顧,每天都有人餵牠食物,定期跟牠檢查身體。所以當初搬來的時候想將牠留在自家的念頭便打消了。能自由自在地生活也好。
拉布拉多極親人的性格遺傳到流浪狗身上卻有點不太可愛。很多人看到祖安都會向前靠去,因為牠實在太平易近人了,也沒甚麼功擊性可言。牠總是在人們展現牠最可愛,又讓人最困擾的一面。流浪狗本來就應該獨自一個生存的。牠們和陌生人太親近總是讓人煩惱。牠在路上像個小丑,不斷地用最無辜的眼神求人憐憫,被人皺眉瞪視,最後只好低著頭轉身。牠唯一的想法只是希望人們因牠快樂,但沒有人需要一隻不乾不淨的狗弄髒他們的身體。而對於那些怕狗的,討厭狗的人而言,祖安更是隻讓人極討厭的狗。
有一次有個男人在公園跑步徑旁的椅子上休息著。他看到祖安便向牠使手勢。祖安便緩慢地搖著尾巴走去。那個男人和祖安玩耍的時候牠輕輕咬了男人的手一口,是那種親暱的輕印,卻被男人視為攻擊,好像這一口將他的甚麼撕走了一樣,他使盡全力將牠甩開。但祖安以為這是個友善的信號,更用力地向前撲去。那男人便用力將牠踢開。好像踢足球,或者門被卡住了要用力踢開的那種力量。牠覺得好痛,同時又不解,有點不知所措地繼續被拳打腳踢,牠也沒甚麼力氣逃跑了。最後男人走了,牠受盡內傷,在公園躺了好多天。
後來牠好像學會了甚麼,再也不理會路上的途人,很單純地在公園睡覺。雨天便在公園的亭裡躲雨。牠仍然沒甚麼攻擊性,只是像看透世事了,不再相信和只有一面之緣的陌生人能讓彼此的生活帶來多少歡樂。也許牠得了甚麼心理病吧,像是憂鬱症或自閉症之類的。那些在人身上巴不得趕快治好的病,看來是流浪狗最佳的解脫。
去年冬天祖安不見了。失蹤一整個冬天。我想牠已經餓死,或者因為某些病而死了。家犬死了還有主人能為牠哭泣,流浪狗呢?大概一個也沒有吧。而那個冬天公園裡取而代之的是一隻很廋弱的普通黃狗。牠前面的左腳大概瘸了,走路一拐一拐的。不過冬天過後這隻狗也不見了。
春天。這公園突然多了好多狗。有五六隻,仍然沒有祖安的身影。
不過冬天祖安又出現了。誰也不知道這一年牠去哪裡了。但牠的身上帶有明顯的傷,而祖安本身便更加憔悴了,身體變得更瘦弱。尾巴低垂很疲累地走路。公園還有之前來的很多狗,現在牠已經完全混在其中了。連我也分不清牠和其他狗有甚麼不同了。只有表面的拉布拉多耳垂和棕毛讓我知道這是祖安。從前那種憨厚和可愛的性格不見了。有種靈魂被拿走的感覺。
世界已經把祖安吞噬了。現在只有很平凡的流浪狗,祖安已經徹底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