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在難以訴說的感覺。割開了我打了麻藥的皮膚。感受著皮肉被割開的感覺，想像著痛楚。
閉上眼睛甚麼都不敢看。他說不要動，動了會把你割傷的。小心翼翼等他注射麻醉藥，那是手術最痛的前奏。接下來不會睡著，不會沒有感覺，只是麻痺你的痛覺。然後手術刀割開了你的皮膚，剪刀一下一下將皮膚切開，但感覺只是有人將你身上的衣服剪開了，而剪刀就在你的皮膚上而已。那種感覺跟生物實驗課剪開心臟的感覺很像。那很乾脆的剪刀觸感，就是那種感覺。
一步一步將表皮剪開，然後將壞死組織切走，再用縫線將傷口合上，最後拉著線，一刀剪下去。好了，醫生說。血淋淋的綿花和手術盤。醫生說再等一兩個月傷口就會完全看不出來了。
遇到一個人讓我想到這個畫面。我用手摸一摸當時的刀口，疤痕早就消失了，可是那種將皮膚剪開的感覺就這樣永遠地刻在那裡。還有麻醉藥退了以後那種接連不斷的刺痛，至今還是常常浮現。
我一睜開眼睛看到的是床上的天花板。已經不再是兒時記憶那種吊著玩具的天花板了。我已經醒了但眼睛仍然閉著。假裝睡著，心智極清醒。賴在床上總是舒適的，但總是要起床的，總是要面對內心唯一的真誠。於是我稍稍把上半身向上拖，將床邊的抱枕往後靠，坐著思考。
窗邊開始滲透戶外的忙碌。夜已深但鬧市才剛開始營運。天花板帶著少許從窗外透進來的招牌光紅黃相間。雖然外面的世界是運作的，但這樣的反映在室內是寧靜的。若聲音被阻隔，繁囂將如壁畫平躺在牆上，沒甚麼特別的人為意義，只是單純的靜止的光影而已。
大家都在準備著，怎麼為生命打算。冒險也好安份也好。有的人有著很具體的綱領，有的人只是朝著沒有焦點的方向前進。
缺了那麼一點堅持，缺了那麼一點原則，也缺乏最基本的判斷能力。
疲累的眼睛又閉起來了。意識所謂的清醒原來並不是那麼的堅定。至少跟想像的不一樣就是了。突然意識到，想像與現實的不同，跟現實與想像的不同，原來是兩句截然不同的話。
……
還有半個小時日出。我很久沒有這麼晚還不睡了。不是為了漫無止境的等待，只是儀式性或抱以期望撐到那個時候而已。
我在路上好像看見了甚麼。有種聲音在指導著我離場。抽走所有的立場，我沒有處身之所，好吧放棄好了。我就像搶著食物的災民群中最邊緣的那個人。怎麼可能輪得上我？我站在這裡和身旁的人祈盼著甚麼？祈盼著幸運？還是等待著希望？有些事情的確是有希望的，不過這件事一定沒有。我保證。從海邊丟出去的垃圾，很快就會被捲進永遠冰封的海底。
雖然還有半個小時少日出，但天已經亮得完全不需要路燈了。微暖的色溫，寂寞的大街，偶然的引擎聲，那種無以言表的情緒總算弄清了。往後還有整整十二小時的日照讓世界復甦。我應該可以入眠了。
「今天的課好無聊，我們去看日落好不好？」
『嗯？為甚麼？』
「今天五點太陽下山啊！明天日落就退到4:59了。」
所以我就傻呼呼地跟著他去看日落。我們三點半在高速公路上，海仍然反射著午後的陽光。今天冷鋒剛到，可是海上卻沒有太多雲。海陸在空中以藍白分隔。我有點不懂為甚麼要去那麼遠的海邊看日落，不過都來到這裡了，問了沒甚麼用。他睡著了，而我坐在車上看著海，現在太陽在我的正前方，很和暖。與此同時冷鋒很冰冷朝岸邊吹來，乾旱得一點都不像海風。
四點半我們到了碼頭。一個幾近荒廢的碼頭。船停靠在岸邊，但看得出來它們已經很久沒出海了。固定船的麻繩也沾滿鐵鏽。一個個大大小小的貨櫃堆得好高好高，像大廈將整個碼頭佔據。西方的天開始淡淡地吐露著黃光。
我們在碼頭最盡頭的指示燈下坐著。背後是深藍的白的磚紅色的貨櫃，眼前是一望無際的大海和前方大大的太陽。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幾乎毫無動靜地下降。我在聽著西風和海浪聲穿過我們之間，試著往遠一點的地方延伸，最後被那些高如牆的貨櫃吸收。由於碼頭是在公路的盡頭，遠方的公路幾乎沒有車來往。我們甚麼話都沒說，就這樣看著海鳥成群飛過，和海風的呼嘯。其實有點冷，不過又比趕來的路上在車吹著的那種被動的風多一點溫柔。
太陽開始接近水平線了。此刻的太陽好像趕著離開，一吋一吋很明顯的下降著。這個時候整個天空只有太陽是主角。雖然不見得每個人都專注在這一刻，至少我們是。眼前的天空被染成完全的黃，或者再多帶一點紅。但另一邊卻仍然藍得很。那漸漸的消弭和變遷好像在感嘆著，明天再見了，如果明天天氣還好的話。空氣瀰漫著這樣的味道。最後一點太陽下降後，濃濃的黃開始溶化在無盡的深藍之間，再過一個小時吧，天空終究會變回徹底的漆黑。
「你覺得下一次我們看日落會是甚麼時候？」
『要看你吧。你要明天再看也可以啊。』
「還是不要再約你看好了。」
回程的路上天空漸漸褪色。厚厚的雲被燈光染了整片的微亮。明天的日落大概是灰白的，而且已經是下午4:59的日落了。
從小就有個習慣。習慣在晚上，站在高高的某個地方看著遠方。感受著車水馬龍的城市一點一滴地從繁囂轉向幽靜，折射著燈影的雲和夜空慢慢推移的過程。聽著馬路上引擘呼嘯穿過空虛的低頻。看著大大小小馬路上的大樓上的靜的動的燈光，延伸到遠方的大橋和高速公路上。汽車偶然的響鳴，廣告燈突然的熄滅。城雖然是不夜的，總有狀況會發生，而事情也會結束。
喜歡一個人靜靜地看著這樣的景色。而身旁有個人可以聊天，感覺也很好。如果我喝酒不會過敏，我一定會拿著一瓶啤酒看著這樣的夜。有小狗也不錯，從前我就是這樣帶著家裡的狗在屋頂散步，過著當天最愉快的時光。
聽著引擘發動，然後加速，最後聲音越遠越小。我踏著有點難過的腳步踏出馬路，抵擋著微弱的風，步進方才還在局外的城市裡。
好像是一種習慣性的凌晨三點鐘，我還在線上。
突然想起某一天睡覺突然醒來，那時候我覺得我好像剛出生似的，意識忽然的從無到有，靈魂好像從體外又回來了，於是我醒了。這個狀態我維持到現在，不斷地感應到意識的薄弱。閉眼倒下去，進入另一個世界。
思考著怎麼去聯想一個自己無法體會的感覺。例如當一個人很喜歡你你卻沒有感覺的時候，又例如當一個人很討厭你而你卻毫不知情的時候。當我是我，不是他的時候。
噢我眼睛已經快睜不開了。雖然我剛剛說我不太想睡，但生理的壓力是心理所無法抵抗的。所以其實我是想睡了。
我家的狗現在應該覺得很無聊吧，不斷在我附近走來走去。有時站定，帶著一點期待看著我。我在念書啦，能不能晚一點再陪你？我摸摸牠的額頭對牠說，也不知道牠懂不懂。只好繼續看我滿桌亂糟糟的講義和快要看不懂的筆記。
雖然四方屋裡還有玩具可以玩，不過牠還是選擇在我的身邊守候著。或許沒有太多動作，但偶然還是會動一下頭，應該在看我是不是還在忙。有時候會走開喝個水，之後又回來坐在我身旁看著我。其實我不敢看牠，我怕給了牠甚麼信號讓牠誤會了。
我看了看窗外的風景，目光從遠方轉移到前方的盆栽上。那是窗前放著不起眼的植物，一盆很迷你的萬年青。最近常常忘記替它澆水了，也忘記替它施肥。看它每片葉都帶一點點枯黃，也可能是因為天氣冷了吧。
我拿了一點水澆在泥裡。想著我能不能讓它開花。我能不能買個甚麼肥料，或是催熟劑之類的東西讓它開花呢？不過事情似乎沒那麼簡單。我連它會不會開花，有沒有能力開花也不知道。也許我家的狗也在想著，如果我現在乖一點主人會不會帶我出去呢？或者陪我玩玩也好。不過牠也不知道我其實在忙吧。
萬年青大概就只能長到這樣了吧。我摸摸狗的背和肚子，牠好像很舒服也很滿足地四腳朝天抖動著。好吧，抽十幾分鐘陪牠玩好了。
日照越來越短。
下著需要撐傘的雨，天空徹底的灰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其他地方雨很大的關係，沒甚麼人來上課。教室只有很少數住在附近的人，其他的人或許在堵塞的馬路上。老師進門說今天停課，叫我們等雨小一點就回去。
然後我收拾東西站在路上，雨好像停了，只有樹繼續滴著水。突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明明沒有雨卻因為大雨停課。天空的灰不是死寂的，帶有點層次；也可以說是死寂的，幾乎沒動的停留在那裡。而抬頭正中央是很淺的白。回家後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說今天廣泛地區下起大雨，並且有持續的趨勢。但電視旁的窗外一點雨都沒有。好吧那我只好相信今天下了一場很大很大的雨。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有沒有下雨。
我是喜歡雨天的，當我在室內的時候。但我試著在雨天的時候上街，卻很討厭撐傘，還有地上的污泥濺到我褲管的後面。想說我喜歡雨天，似乎就有點牽強。那我說我喜歡室內的雨天好了，但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室內的雨天這回事。即使存在別人也不認可。但內心那種喜悅確實因它而起。
噢好吧，那我都不跟別人說我喜歡雨天吧，說我喜歡大晴天好了。我也確實很喜歡晴天。比較喜歡秋冬的晴天，那種冷風吹送而陽光和煦的日子。
所以每逢雨天我都很少說，下雨耶太好了。因為下雨也很麻煩。就連跟別人說喜歡下雨也很麻煩。不說就只有我一個人享受這種愉快的感受。
凌晨三點鐘一個還沒睡覺的我。
聽說腦細胞過了二十歲便開始死亡，身體好像從那一刻開始慢慢步向衰老。聽說如果現在開始數三年，三年後世界末日便來了。聽說你不喜歡蘋果，然後我咬著蘋果跟你說著話。聽說他今天剛到新家，和朋友一起搬家聊天沒空睡覺。
我聽著隔壁的吉他沒有節奏的練習聲。沒有人打擾我，但我睡不著。眼睛合上了，但我還在聽著那吉他的聲音。
應該是很單純地喜歡聽著音樂，用同樣的振動來訴說某種感覺。
或許你已經睡了吧。我想這個時候世界只有我醒著，在看三點的天空和三點零一分的天空，它們之間的差異有多巨大。嗯，比我想像的大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