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再說一種感覺。
想想那些無法訴說的感覺，就像那種在NP-Complete裡的問題，埋在地核的寶藏，之類的。說出口不切實際，但心中鬱結總是想一吐為快。
其實絕大部分的呻吟都出自那幾乎無知的幼稚。而狂妄，說得白一點只是某種強說愁罷了。至於誰懂？我怎麼想都找不到。即使再親再密切的也好。而且空洞的內容連了解都浪費時間，還不如勸你多花點時間在別的事情上。
我始終是活在自己框住的世界裡啊。不得不去承認這個事實，不得不向世界和現實妥協。有時想想我們為了適應世界而做的種種改變，只是將最獨特的自己，用砂紙一層一層將各種凸出的屑走，甚至連那些已經夠細的坑洞都要徹底填補。想想就覺得完全沒有將這些東西保留的能力。又憑甚麼談自己以外的事呢？
想要表達甚麼好像是人的本性。不過想一想，我還是沒種，跑到舞台前向別人說著自己思考到甚麼，這裡其實只是某種膽小的塗鴉板而已。
該怎麼說呢？
花園裡的花突然全部凋謝了。落花開了一條河在連貫整齊的樹下，如果那花瓣不在樹下，你大概會以為它還活著－－那種象徵著生命的鮮桃紅一向是屬於樹的，但它現在竟然在樹根的末梢。可能它們的出現和凋零遵從某一種週期，當時一大片的花開沒有注意，現在花謝了才感到一點的可惜。總是這樣的不是嗎？
樹還是繼續生長著，彷彿花只是寄生其中，而不是自己的一部分似的。它們以各種說不清的原則滋長，外人無從干涉。甚麼時候開花結果，甚麼時候突然地枯萎，甚麼時候遠方出現了一棵小樹，我們了解原理而無法干預，眼見它既定的命運。不就是這樣嗎？
也許是為了擺脫命運吧！才決定開一大束的花，結成滿園的果。可是果實要去哪？如果去不了遠方，不如就安靜地只讓翠綠的枝葉盛放吧。
就是這種感覺。
※
我看著藍紫色的天。戴上泳鏡的藍天，細看帶點紫。天空沒有雲也沒有各種雜質，很刺熱的正午。我在游仰式的時候，完全不敢睜開眼睛。我總覺得那所謂的防紫外線是騙人的。到池邊時看著別人像魚優雅地轉身，顯得我只是一塊豆腐而已。游那麼久還是很慢，我也不知道為甚麼。或許是我一直都只想著游泳而已，沒想過再有甚麼進步之類的。
當我意識到這種感覺時，覺得身體重得快要沉到水底。看著別人明明打得比我慢，幅度比我小，卻只踢了三下就超過我一個身體的時候，心裡既疑惑為甚麼他可以這麼快，也想問自己為甚麼只會笨拙地打水，只能緩慢地前進－－而且他還在我前面。沒有可以詢問的對象，也沒有可以給予意見的同伴。一路以來我都是自己去游泳的。以前上課得到幾句踢水推水的心得，我只能每次自己想著，也沒有人要我糾正。可是速度好像就是明顯的證明。證明游得不夠好，證明還有更多進歩的空間。
唉。就是這種感覺。
※
那時候還看到流蘇盛放，現在又回到平凡的綠樹了。花開得好突然也落得好突然。在無聲之中事態轉變之快，像花開花落一樣，讓我有點意外，但亦在預計之內。
種種感覺－－心酸無奈等等等等－－浮在空氣裡。看得到又抓不住。就是這種感覺。
To TPE | GR Digital III
只有一台一台的旅遊巴在路邊停靠，只有一架一架飛機在軌道上升降。我拖著行李，和背囊一起放上推車。開始好漫長的等待。太早來了所以報到的窗口一個人也沒有。“以誠待客”的廣告貼滿整個櫃台。我面向落地玻璃外的馬路。外面的計程車停了又走，人來人往而不停駐。
腦中想到許多童年的故事，和那張算是全家唯一的合照。小時候我家只有拍立得，每張照片都長得四方。而照片從按下快門那一刻伸出來以後，那漸變式的顯影過程，我永遠不會忘記。那時候當我哥拍了照片，我總是湊在照片前看著白色酒精蒸發般消失，各種色彩從透明的亮面底紙冒出，像風吹走細沙而露出沙下的油畫一樣。不穩定的紅和藍開始固定，接著各色緊湊地浮現，像黎明前後那道綠光一樣短暫。
而那張合照是甚麼時候拍的，我已經完全沒印象了。那時候還小，後來從照片裡看到的，應該是幼稚園的時候，甚至更早吧。我記得一家人都在的日子只有那個時候而已。
已經不可能回到那個時候了。照片裡有我，但通通都過去了，而且他也不在那裡了。那些過去，即使真實得像照片一樣存在形體，但實際上它又不曾停駐。停駐的只是一部分隨風飛散的空氣和特定組合的光線，連結我們脆弱的記憶。留住了一把鑰匙而留不住內容本身，甚至連鑰匙本身也留不住－－一手便撕碎了。
後來相機的底片沒了，我常常拿著相機按下快門，甚麼也跑不出來，連閃燈也無法觸發。我想它應該壞了。
櫃台的空服人員開始工作了。廣播著BR930班機現在開始登記。我排隊領這次的登機證，最後拿到票根放進錢包。坐在擠迫的經濟艙看著人來人往，想著沒有一個人會在機上停駐。睡一覺吧，再睜開眼睛就會回到機場，繼續旅程。
「最近都不想太早睡。」
『那不睡覺你要做甚麼？』
「想事情啊。我覺得好多事情晚上才想得通。」
『可是我一到晚上就恨不得明天早上快點來。』
「夜就像一針麻醉。將表面的感覺通通切斷，這樣才能更深入了解內心的世界。」
『我反而覺得夜是迷幻藥。一天混濁再加上半份疲勞，只有越來越嚴重的陰鬱。』
「你快點睡吧。」
『那我先睡了。晚安。』
我開著小聲的音樂，聽著喇叭和電風扇的聲音。如果是白天，窗外門外一定充斥著一堆分不清的雜音，現在一點也沒有。我的心跳，我的呼吸，我打鍵盤的聲音。
現在的心情像是沒有人的游泳池平靜而無聲。而這一刻有人跳下水，腳在水底緩慢地打水，身體兩拍兩拍地在水面滑翔。表面幾乎平靜地泛著漣漪，而水底的暗湧，其實也稱不上暗湧，一下子就被消耗殆盡。他平靜地前進著，偶然抬頭，偶然幾片水花激起，大多數時間都沉在水裡。而池緣幾乎沒有反射的波紋，像根本就沒有人在游泳一樣。沒有聲音沒有波紋，不知道還有甚麼存在的證明。
他最後停下，爬起來，離開。只花了幾分鐘，池面回復往常的平靜。池的水少了一些，水裡面的雜質多了一些，生命多了（或少了）一天。
再怎麼不想睡，還是要跟各位說晚安。最近的我突然想晚一點睡，想有多一點接觸自己的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