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7Sep

    我想這就叫寛容吧。當我再也搾不出半滴理由來恨啊來生氣啊甚麼的時候。我努力想著以前的事,無論是剛相識,或者開始爭吵,開始發現我們根本就是兩個毫不交疊的個體而還是要繼續的我們,我已經像個陌生的聽故事的人;甚至作為那種看沒甚麼興趣而導演也不怎麼會運鏡的電影一樣,我作為觀眾也沒有任何感受了。

    畫上一個句點以後就甚麼都結束了。像往常一樣。

    日後的甚麼就像看著長篇小說的下個段落而回顧著上一段的劇情一樣。一定會忘記剛剛才看過的那一段在講甚麼。

    好像不過就是這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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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5Sep

    我覺得一切都很缺乏。而一切又太多。深入的太少而膚淺的太多。

    一直要求自己更深入更用力,我不曉得這是不是一種病。而即使這樣的要求,我好像總是不能走到一個我想要的模樣,得到的都是我預料到的模樣--完全不同。

    真的是莫名奇妙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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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Sep

    「人生,或者說要持續地進行各種事,都因為太多東西而支撐著。」

    『像人每天都要吃飯,每天都要喝水一樣。』

    「對,各種看來簡單並習以為常的事情,不管是不是故意的,一旦有那麼一段時間不去做,就像把層層疊的最底一層拔走一樣,整座辛苦建來的一切就這樣瞬間的倒下。」

    『好脆弱。』

    「一切的堅強不過就是建於這種基礎之上而已。」

    『所以任何事情都無法永恒,大概就是因為這個。』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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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08Sep

    秋天來了。我感覺到。

    幾天前就聽到路人提起這個。我一直想著真的來了嗎?但今天中午出去買個東西。太陽直截了當地告訴我。天氣還是很熱,但那股所謂的暑,很明顯消失了。路旁的樹也開始落葉了,所以我想秋天應該來了。

    他在我家住了快十天有了吧。九天。我每天都無法不回想他那不斷把飯塞到嘴裡的那一幕。每次煮飯都極度猶豫,他會不會突然想再來一遍,吃個十碗。飯不是問題,問題在於那又怪又笨的邏輯。我永遠沒辦法認同他所說的:為了填補空洞而不斷地把飯灌到胃裡,飽到吐得整個馬桶都是白白的飯(其實更像粥)再跟自己說:好滿足喔,這樣的感覺太棒了。

    瘋子。

    一開門湧出滿室的孤單感。我明知道結果而繼續前行。空氣還是冷冷的,悶著一股像是驅蟲劑一樣的難受氣味,我擁抱迎接。

    關上門忍受著難忍的感覺,像還有幾秒鐘房間就會爆炸一樣急忙打開電腦,播放Autumn Leaves,把窗戶和排氣扇打開,裝一杯冰冰的水,放著不喝。深呼吸靜下心來,炸彈才突然沒了聲音。

    聽過很多版本的Autumn Leaves,Piaf自己唱的,Chat Baker的小號演奏,我極愛Cannonball Adderley領銜的這個版本。這版本我熟得快要記得旋律了。每次都幾乎能在心裡跟著哼。即使我一點樂器都不會。然後我開始尋找各式各樣的版本。Bill Evan和Keith Jarrett的鋼琴,Nat King Cole的獨唱,等等等。找不到那種感覺。就像《國境之南、太陽之西》裡面島本與阿始重遇時所聽的李斯特協奏曲一樣,總是欠了些什麼。

    於是我開始懷疑我是不是真的可以徹底地結束心中的不安。

    有它相伴,應該可以吧。起碼歌曲播完心情就好多了。

    也不會想到那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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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07Sep


    話說,我已經很久沒有沿著以前的路走回家了。

    我出生的那個時候已經是有高樓的年代了。但我家仍然是那種六層樓高的唐樓。而家鄉的樓就更不用說了,和那大門缺了角的三層樓高的木製土樓相比,六層樓高水泥蓋的華安樓,要是我爺爺到澳門,他大概會說住得真好……

    或者是他比較喜歡住土樓,說不定。我叔公--就是爺爺他弟--都到美國住了幾十年,然後回澳門定居的同時,我爺爺到最後一直留在永定,只有很少的幾次到珠海,看看遠在他方兒女們和他僅有的弟弟。

    或許外面的世界長得怎麼樣,以前已經聽他小時候住在緬甸的老婆聽夠了。

    當我想起爸爸說他以前在工場打工,抽過幾個月的煙覺得沒甚麼意思就戒了,還有怎麼開始到澳門生活的那種種青春,我突然有種好像得到共鳴的感覺。已經是三四十年前的事了。我的每個哥哥姐姐都還沒出生,他甚至還沒結婚。想到就覺得好奇怪,他竟然曾經活在我現在這個年紀。當然是沒有電腦沒有手機,家裡連電話都不見得有的年代。我好像在沿著他的路不斷走著。即使年代跳了幾十年,身邊的風景都不一樣了,可是那路好像還是同一條,而我正踏著和他曾踏過的腳印一步一步走來。

    我們都離開家生活著。不過他比我堅強得多。他二十歲已經背著無數的傷口和負擔。在他已經開始為生活放下曾經作過的白曰夢,我仍然試著追求自己的夢。沿著他建的路支持著我繼續前行。

    他大概想都沒想過這個。我一開始也想都沒想過這個。

    那天我沿著關閘走回華安樓,看著前門的深邃的盡頭像二十年前一樣,一點都沒變。而那生鏽的信箱更是像被時間遺棄了一樣,也是跟我的印象一模一樣。樓梯的電線和紅色的手把,一切都讓人想起幼年的種種記憶,像颱風來臨一樣朝我襲來。

    不過關於我想回憶的種種,幾乎一點也沒有留下痕跡。只有極少數的照片,還有腦海殘存幾片畫面。 例如蟑螂滿天飛,左手跌到的傷口,冷氣爆炸,我把不喜歡喝的牛奶任性地擠到地板,姑姑把半浮的氫氣球吹氣我啕啕大哭,等等的一點點記憶。每次想起還在華安樓住的事,我幾乎只記得這些。

    想到童年這樣就結束了,少年好像也是用差不多的手法結束,就感到極度不安。但我又能怎麼樣留著呢。即使再怎麼寫再怎麼拍再怎麼懷念再怎麼留住畫面,畫面都只是畫面而已。

    路走過果然不該再走。再走只有更多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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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05Sep

    「欸,你不覺得,如果今天你是待在一個透明的房間,你會覺得更難受嗎?」

    『總比甚麼都看不到的好吧。』

    「不一定喔!你想啊,有時候甚麼都看得到,也不見得是那麼好。可能你從一開始住就會發現其實蟑螂一直在牆縫間繁殖。怎麼說呢,我覺得不管住進 哪個房間,你最後都想要逃出去吧。」

    『好像也有道理。』

    「而且透明的房間,又會帶給你另一種不安感。要追求百分百的安全感,就跟渴望長生不老一樣荒謬。」

    『是啊。』我只能這樣回覆結束這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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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04Sep

    身處接近漆黑的房間。只有窗外遠方的幾點街燈。連天空都沒有半點顏色和層次,像是四周滿佈吸光的物質,讓張開眼睛也是徒然。它本身不是密室,有窗也有門。可是每一個通往外面的縫隙都不透光,只有窗外那幾點街燈而已,不足以照亮房間。

    為甚麼走進這房間,我忘了。只記得我身困在這裡已經一段不短的時間。我在這房間從來沒看到一個人,也看不出甚麼生物的蹤跡。房間是個徹徹底底的正方體。看得到是正方體是因為它一開始並不是像現在一樣漆黑,而且也有窗將日光照進房間。不過現在它好像被封住了,只有晚上才看得到窗外的風景(也不過是那幾盞街燈),接近黎明它就會變成一塊鏡子。天花板有盞白光燈,每天都在不固定的時間慢慢變亮,像是剛吃飽的小孩開始一天如常的運作--既然是小孩,生活自然極不規律。所以我完全找不到它運作的原理。有時候我在睡覺它會突然開始亮起來。醒來卻完全沒反應,像現在一樣。所以現在外面是幾時幾分,我完全沒有概念。我連被困在這個房間幾天了我也不確定。窗不是每天都看得到街燈,而白光燈又像失靈似地運作。

    房間一個按鈕也沒有。

    沒有電視沒有遙控沒有任何電器。還有甚麼不是電器而有按鈕的吧?但這房間都沒有。但奇怪的是角落的大儲物櫃總是滿滿的食物,有主食有水,也有水果零食。還很貼心地寫著有效日期到「後天」。每次我打開都是寫著「後天」,但後天到底是甚麼時候?我也不曉得。儲物櫃的食物是有個甚麼人或者東西放進去的,但我從來沒看過那個人或那個東西。

    我被困在這裡,一開始很不習慣。誰都會不習慣吧!沒有電器,又沒有正常的燈。而且過了這麼久(姑且假定已經很久了),我對這房間依舊沒有半分了解。我只知道我是自願進入的,但我卻沒想過會待這麼久。或許一開始我只是想進來看看,誰知道門關了以後我就再也找不到出口了。房間有甚麼是顯然易見的,可是這房子為甚麼可以生出食物,為甚麼沒有按鈕,為甚麼密不透光我卻還能生存這麼久?甚至為甚麼不試試把窗打破逃出去,我連想都沒想過。

    一切都太安逸了,才讓解除束縛的衝動像隔夜的氫氣球一樣半沉不墜。

    這天是八月三十日。知道日期是因為我逃出來了。一踏出那房間,整個身體像是一直待在月球然後重回地球,踏出艙門一般沉重。我不得不說,一出門的第一個想法竟然是:我幹嘛不在裡面待久一點?

    突然要逃出的原因是,我發現裡面有一堆蟑螂。我這輩子最無法忍受的動物應該非他莫屬了。小時候,是很小很小的時候,有一個晚上我睡覺,我很好奇為甚麼老爸都不關燈,所以我張開眼睛看,看到天花板有好多隻好多隻蟑螂在盤旋。我爸正襟危坐地抱著我,我再看一看床上,還有一堆蟑螂。都是很大很大的那種。

    在密室和牠們的後代重逢,我無法忍受。

    於是瘋狂地尋找出口。窗原來是個打不破的神奇鏡子,神奇在它一直都會發出那我以為是路燈的光,門也被封住了。我完全想不到有甚麼縫隙可以讓我打開。而牠們好像吃了興𡚒藥發狂地亂竄。牠們本身就走得極快,我像躲避子彈小遊戲裡的飛機,像個瘋子在房間飛奔。牠們好像不用休息地不斷移動,一拿起鞋子準備打牠們就飛撲到我身上。我在想,為甚麼這裡甚麼都有就是沒有殺蟲劑?

    所以我打開櫃子,將所有東西都丟出去,找找有沒有殺蟲劑。結果沒找到殺蟲劑,我找到了出口。就在櫃子底部有個按鈕,上面寫著「不要按!」,我想都沒想就按了下去,接著突然櫃子突然通了,像納尼亞傳奇的一開始,不過我是從一個莫名奇妙的地方逃了出去。

    所以我算是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離開那待了快三年的房子。

    是啊,原來已經快三年了。我進去的時候大約是零八年的十月。

    回到現實世界的懷抱裡。一開始很不真實,像剛游泳完把泳鏡脫下來戴回眼鏡,度數好像有所改變,找不到距離感。可能待在室裡太久了,我已經很久沒看到真實的天空。感覺它跟天花板好像差不多高似的。另一個奇怪的感覺是,所有東西好像都按了快轉,人走得超常地快,車像在高速公路或是賽車跑道上奔馳。我覺得那房子好像真的在月球一樣,怎麼我現在好像真的從月球掉回地球呢?

    而且我完全找不到我的朋友。或許已經被困在那裡太久了,可能大家都以為我死了吧。不知道失蹤三年夠不夠讓法官判個法律上死亡?我想試著聯絡,才發現我已經忘光了聯絡的方法。家呢?我想起家人,他們應該還在吧。所以我踏著沉重的腳步走著。三年間的路面已經變了好多,變得好陌生,不再是我以前認識的路了。只剩下路牌和路名好像沒變,我才找到我家的住址。

    那裡已經重建了。現在已經變了商業大樓,我的家人不可能住在那裡。我好像已經無路可退了。可以的話我甚至想買幾瓶殺蟲劑回到那奇怪的房間。但我身無分文。我硬著頭皮試著回去,回去至少還能吃點東西,或者我可以試著和牠們做朋友。

    但我放棄了。

    要我回去一個我毫不知情的地方,等於要我重新面對一開始的恐懼,還有接下來與外界隔絕的世界繼續生存。何況我曾經是多想逃出來啊,怎麼不想想當時的渴望?就算現在還是有太多的不確定,也總比回去那麼可怕的蟑螂窩好吧!

    已經過五天了,我像剛從房間出來一樣。不過已經找到了幾個朋友,他們幫我打聽家的下落。他們好像完全不相信我被困在房間忍耐了這三年。我說連我也很好奇我是怎麼辦到的。

    有時候還是會想念在房間安逸的日子。吃著東西想著事情,也不知道現在幾點。可是又想想當時的感覺,那種極度的不安始終不斷地纏繞。待了這麼久,我想我最渴望的就是百分百的安全感。想到那不穩定的白光燈,虛假的窗,還有一大堆蟑螂……

    不如就按照故事的結局繼續走下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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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02Sep

    「怎麼地是濕的?」

    『下雨了啊。』

    「現在?」

    『對啊。』

    「為甚麼我都沒感覺?」

    『雖然看得到的雨只有幾滴,可是還不夠讓身體感覺到雨滴,它已經足夠濕透整片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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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02Sep

    好久不見,又回到這個宿舍。我拿著水瓶大口大口地喝著注視遠方,看著缺口外的101大樓,看著時間流動而景象依舊。這個缺口就像從來沒有改變一樣。整修過的宿舍唯一沒有改變的地方。

    我又再想起當時的那個雨夜,想起那隔絕你我的空間。它像個漏氣的氣球,空氣消失後關係親密。其後再一次被不透明的濃霧充滿,而且這霧已經緊緊黏在你我之間,再也回不過當初的透明。

    一切都沒有改變。也許那是最終的本質。

    遠方的101大樓仍然用那閃爍提醒著我這之間的距離。我聽不到位處大樓下的鼓動,我只知道心中的不安像完美的物理波一樣永遠不會停止消失,就這樣永遠地延續,而誰都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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