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聽得到。」

『什麼？』

「話中的話。你的陪伴裡包含著那些隱藏的期盼，還有那些關心的背後。」

『其實我也看得到啦。』

「你是指……」

『沒有回應就是一種回應啊。』

我吮著杯緣的奶泡。

『好啦不要不回答嘛。』

「你知道的，我不太會講話……」

畫面一開始我便躺在一個白色的箱子裡面。就像是用白紙折了一個箱子，然後我被安置在裡面。

我應該戴著眼鏡吧，視線清晰。我看到對面有門，所以我開門走出去。一開門便是沙灘和海，還有藍天白雲，一個人都沒有。我聽不到走路聲，聽不到海浪聲，聽不到心跳聲，像是電影播放著而喇叭沒開。一榻糊塗般安靜。

然後我不斷地走，沿著海灘的邊緣，左邊是堪藍的海，右邊是棕黃色的沙，前方是一整片積雲，淺藍的天空。我在那裡躺著，不知不覺畫面就漸漸改變了。我無法得知從何時開始，但很明顯會發現畫面在移動，那些我明明還在我眼前的景像是幻象移動，我連怎麼變化都還沒掌握，我已經不再身處海灘了。

幾乎無光的城市。下午的大驟雨前，積雨雲像是沙塵暴迅速從遠方來襲，把整個城市的光源都覆蓋，而路燈還沒到能打開的時間，也沒有手動打開的狀置。空氣開始吸收著光線，前方的大廈和馬路已經無法清楚地辨認，路上一個人也沒有。沒有車輛前進，沒有行人走動，像個廢墟，但我知道一切都尚在掌握中，不會有問題的。

然後聞到從遠方而來的灰塵味。接著下起雨來。大雨。極大的雨。甚至比站在瀑布下的水還要大。我想到的不是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情景，而是我背包裡怎麼沒有雨傘。

我那把黃雨傘留在他家。那天忘了為什麼，明明就沒有下雨還把拿著雨傘出去。那把黃色半透明的聚乙烯雨傘我幾乎沒用過，買它的時候下著大雨，結帳後雨卻停了。被我拿回家掛在門口，放了將近一年。

那天他傳簡訊來。

好久不見 收拾房間的時候找到你的雨傘 有空來找我吧 順便把雨傘還你

我看完就把它忘了。現在想到要把雨傘拿回來，我發現找不到他家的位置，但這也在我意料之內。因為我根本就沒想過要把傘拿回來，從把傘放在他家開始。但現在我竟然還想把已經放棄的東西拿回來，想當然無法成功。

其實早就滿身雨水了，再拿到雨傘也毫無意義，我一直明知，但潛意識還是浮現撐傘的渴望。我只能站在原地，用力壓抑。

時間開始轉到晚上，夜開始讓路燈啟動，而馬路停頓的車也開始亮起燈來。只是仍然沒有任何人出現，雨也一直沒有停，即使我醒來後還是沒有停。

雨在翻滾，氣壓在醞釀。天是滂沱大雨那一貫的灰，我在騎樓外撐著傘走著。就像有人為了避雨而走進騎樓一樣，我為了撐起雨傘離開人群，走出去踏到雨水，鞋子幾乎濕透了，每走一步都擠出水來，然後又吸回去。

聽說雨水溶著某些感人的故事，以前聽過好多但都忘光了。我的袖子也是濕的，褲管的水開始浸到膝蓋，風吹來整個身體都在發抖。難以想像感人的故事竟然還忍心讓我們遭受這般的寒冷。

我因為走到騎樓外，比剛剛人潮的位置快了近一個紅綠燈的距離。如果還待在那裡我到底還要走多久啊，我不禁慶幸著。

開始忘記，忘記為什麼交往，也忘記分手的原因，擁抱過的身體，親吻過的臉頰，吵過的架，走過的路，牽過的手，許過的願，通通都丟進海裡了。

忘得一乾二淨了。已經無法再從記憶中確實勾出一件能讓我完整地訴說的事情了吧。想要再試著回想，發現那些都不再看得清楚，迷濛得如墮五里霧，潛在深海底，甚至顯得一片空白。

但這才是可怕的開始。接下來的畫面開始充滿幸福歡樂，再怎麼尋覓都找不到一幕爭吵。過期的畫面總是變調的，我知道。因為當初選擇性記錄，現在正遭受著後果。我將畫面丟棄，它便隨洋流再次漂過，快速地劃過造成創傷，泡在鹽水裡。

於是我化身浮在海上的筏。看似自由，動彈不得。

我在等待。把試紙放到溶液，等待反應開始。如果按照預期的那樣，試紙會開始褪色，剛染上的顏色在幾分鐘會消失，時間越久需要花越多時間。但不用怕溶液會被耗盡，它嚴格地來說只是個催化劑而已。當別的顏色消失，從定義上來說只是從一種波長轉變成一種波長而已。

但我要的不是單單看著它褪色，而是期待從反應裡會不會跑出別的東西來。是真的反應，會將溶液消耗而轉變成一種無法被取代的東西。

這次還沒有……

像是在河裡淘金一樣。像每次出門即使再怎麼麻木仍然有所期待一樣。像每次回程帶著濕重的衣服垂頭嘆氣一樣。一模一樣。

人生不能通通以結果論。所以我期待在等待的過程中，即使現象千篇一律，這其中還是會有什麼道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