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Mar

管院停車場 | 1280*800 | Ricoh GR Digital III
好久沒看過的好天氣。冬天的晴天只是冷酷沒有溫度的稍息,而早春暖洋洋而不刺熱的太陽,不多不少的十二小時日與夜,實在難以不教我說一聲,天氣好好喔。初發的嫩草和幼芽舖滿大地,啞黃的草和頹廢的枯葉已經被春雷掃蕩。
路旁的木綿還在盛放。想起小時候車窗外一整排美豔而孤高的紅,身旁幾乎沒有一片黃綠,很整齊的木綿花。想起那篇盛讚它的詩,想起它沿路伴我成長。還有偷步開花的流蘇,已經開得像被靄靄白雪覆蓋。花瓣雖不會飄散,留在樹上落在樹下,都美得出奇。但春天一過,又回到平凡無奇的青草綠樹。不同的樹,花開花落數十載,燦爛卻短暫。
黃昏在絳藍的天空下落幕,幾天後天氣又急轉直下,回復蒼白多雲的陰天。春天好像就是這樣,在暴雨中出現,在變幻莫測中淡然逝去,變為夏天。
19Mar
天花的燈管壞了。我打開帶有淡黃光的桌燈,將僅有的空間用光線分割。抬頭望得見的只有窗外遠方的高樓,馬路和行車,其餘一片漆黑。我手拿著筆想畫個甚麼,紙上只出現亂無章序的線條不斷互相踐踏。今夜天空沒有雲,我打開窗,關掉長久開啟的冷氣,讓自然風吹進房間。也打開冷氣分機的外殼,濾網滿佈幾世紀的灰塵。已經很久沒有空出時間整理房間了,既然有空來打理好了。
拿一個大垃圾袋,將堆積已久的太多累贅丟進去,將所有已經沒有價值而充滿記憶的載具丟進去,只留下必須的。將空氣清新機的濾心換一個新的,將冷氣濾網拆下好好清洗。
忙了一整晚整理房間,一身汗的我洗了個冷水澡,擦著頭髮突然看到一隻貓出現在我的桌上,凝視紙上混亂的線。我不敢驚動,稍稍地坐在地上,看著牠。
那應該是一隻平凡的流浪貓。左耳的尖端垂下而右邊的仍然立起。整個身體都是那種棕黑色的紋路。肚子是白的,手掌也是。很瘦的身體,流浪貓都沒辦法飽足吧。牠雖然看起來黑黑的,但貓都很愛乾淨這我知道。以前養過一隻貓,也是從街上撿到,陪伴我一小段的生活。
牠在搔著癢,舔著身體,突然發現了我的存在,後退了幾步。我想將牠嚇走,便很前走。誰知牠沒有要走的準備,跳到地上躲在角落。牠可能打算找到安穩的地方稍作休息,或期待我可以給牠吃個甚麼。但我知道只要我一給牠回應,往後的日子就等於多了一隻動物在房間了。這樣一定會很麻煩。但我心中還是很喜歡貓。
費盡氣力將貓趕走,花了一個小時,弄得一身的汗。我關上窗,打開冷氣,再洗一次冷水澡。我想起貓討厭洗澡這件事。想起以前養的貓牠喜歡睡在從前家裡的CRT熒幕上看著我用電腦,冬天的晚上當我正酣睡時鑽到我的肚子上躺著。一早便將我叫醒想吃東西。可是我還是無法將牠留在我的身旁。看著牠從家貓被迫走出流浪,在店鋪食肆與草地間流動。牠無法也不懂從地面走到十二樓,管理處的大門與階梯是幸福與殘酷世界的高牆。
夜已深,聽不見窗外的風聲,密封的房間裡只有微小而寧靜的機器發動聲。窗外的世界無論如何,我似乎只可以留在自己的房間。
14Mar
每個走到教堂向著偌大的基督像告解的人,姿勢都差不多。坐著雙手緊握,手肘向前依靠。教堂裡播著很輕的音樂,優雅而虔誠。教堂裡有一種寬容的空氣,彷彿一切的過錯交給上帝,祂都願意為你承擔,祂都可以引用新約裡隨便抽出的一句將你恕罪。
有個小朋友他說,今天同學的鉛筆不見了。
當時我不知道原來那支筆是誰的,只覺得這支筆很漂亮,可是家裡實在沒辦法買這麼貴的鉛筆,但我又真的很想要,其他同學應該會覺得不見了一支鉛筆沒甚麼大不了吧。所以我也就悄悄地拿走了。當然那個同學很傷心啊!筆是新買的,才用了幾天。可是主啊,我能不能不把筆還他?因為如果他知道是我偷的話一定不想跟我交朋友了。
他手焦急地揉著,等待前方那十字架上的人像回應,想當然地甚麼也沒有。只有單純而令人寧靜的琴聲。
另一個女人說,她發現她丈夫的錢少了許多,所以去觀察久未注意的丈夫。發現丈夫最近很愛講電話,接了電話都會聊很久,他是不是……主啊!是不是我做錯甚麼了?為甚麼他要背叛我呢!她心中用力地問。手指鬆弛的皮膚間的那隻銀色婚戒,上面的細微紋路已經徹底消失,一隻平凡而亮無光澤的銀戒。
坐在最右側的老人從錢包拿出一張年輕男女的合照。左右手無力地顫抖,將照片放在別人拿來放手肘的地方。閉著眼雙手輕握低垂在大腿上。
主啊,不知道她現在在天國過得可好?我腦海裡已經開始忘記我跟她是怎麼認識了。老人看一看照片繼續閉眼說。自從她走了,我每天都想念著她。她改變了我的一生,雖然她放棄了我而選擇別人,但是不管怎麼說,她始終是我一生的最愛。願主能祝願我們能在天國相見。阿門。他沒向基督像說太多,因為更長的故事祂大概聽了上百次。
還有好多好多人。好多不同的故事和表像背後的真相。空殼之下還有靈魂。每個祈禱的人內心都有一份說不完的稿,每個阿門都放下了太重的抑壓。只有教堂能容納無數說不出的真相。踏出教堂門後,城市的噪音和塵囂隨即包覆著每個赤裸裸的靈魂。
09Mar
無法仔細描述心中的感受。很濃的霧很沉重的漆黑,前方的事物像透過凝膠觀察,甚麼都看不出所以然。連綿夜雨,夾雜細碎而零散的風,和耳機傳出第二號夜曲。心情像葉一般輕,卻難以平復。
機場此刻播著蕭邦的作品集。我拿下耳機聽著登機廣播間的和弦。那是離別曲。很細微的鋼琴聲,隱藏成背景,默化整個登機門前哀傷的心情。
「總有一天我會出海 為了你的未來」。這話寫在他已消逝的記憶,引發我的心情動盪。太多情緒參雜其中,相同的難受。
過了好久才發現音樂已經停止。還有一個小時才能登機。還有無數次起飛降落,無數道登機門要過。
28Feb
每次回家前都要將衣櫃裡的衣服整理,拿一些回家留一些在衣櫃。我打開宿舍那鐵製的櫃門鏗鏘作響,懸掛著記載這幾年來的回憶如月光寶盒散發暗淡的光芒。
留在皮夾內那張合照的灰色開領短袖,已經被藍色牛仔褲污染的白底灰字T裇,作為道歉禮物的綠領黑底T裇,還有更多圖案質料,更多花紋,更多生活的痕跡,逐日記錄而無法顯露,只有穿的人知道。
這一件我已經不穿了,這一件的領口已經洗得變成荷葉領了,而這件背後被蟲蛀了大洞,記憶再仔細都失去完整,失去熱情和激動。
拿出需要的五件短袖,拿兩件外套,三條牛仔褲。關上大門,剩餘的讓它們繼續沉澱在大海中。之後再買新的,將舊的推得更深,將光芒和感動掩蓋。
08Feb
「有一種人造衛星,叫同步衛星。」他向我解釋。「顧名思義就是跟行星,也就是地球同步的衛星。它的角速度與地球自轉的角速度相同,所以若把地球當作參照物的話,同步衛星是靜止的。」
『所以也有不同步的衛星吧?』
「嗯,月亮就不同步啊。當然人造衛星也有。」
抬頭望見的已經稱不上星空。晚上的街已經不再漆黑,路燈霓紅燈,車輛右轉的黃燈。已經將從外而來的微弱光線隔絕。凌晨三點的上弦月已經離開了夜空,唯一能看見的只有北極星。
『會不會有一個星球,它有一顆同步而天然的衛星?或者是恆星與行星這種關係也可以。』
「總是有這種機會的對吧。不過宇宙之大,也不是我們能說得準的。」
遠方兩個極靠近的紅色光點在持續閃爍地滑翔著,盯著天空我們總會發現北極星的轉動。時間漸行,天空亦隨之慘白。星斗落幕,而正上方的那個同步衛星仍然毫無動搖地注視著我。手機的衛星定位找到我的方位。睡不著的我突然因這種毅力而感動。
我無法看到它確實的存在,但我可以感受它實實在在的支援。
20Jan
藍白的下午三點,星期六的大街充滿了平日無所釋放的壓力。遠方的灰雲印證天氣預報的冷鋒即將來臨,人們彷彿是為了明天留在家裡而一窩蜂地往街上衝。
他總算找到理由把她放開了。現在的他走在馬路上,心情有如現在的天氣一般曠達。他聽著節拍強烈的舞曲,雙手隨節奏輕輕拍動大腿。
我只是作了一個虛偽而坦白的承認而已。在音樂結束的那個空虛的瞬間,他這麼想著。在她心裡一定認為我背叛了我們之間的諾言,我就是那個壞人。沒關係,任她怎麼說也好。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被老師責罵的一幕。那個時候他沒有說謊,只是有不得以的理由,才向老師隱瞞夜不歸家的原因。老師幫他圓了謊,但回到學校後,老師在早讀課上在同學面前斥責他。他百口莫辨,但自己知道自己沒錯。就像這一次一樣。
分開後對方的一切,跟我有甚麼關係?既然你測試我的忠誠,那我亦毋須帶半點惻忍。他像個復仇者,舔著利刃上的鮮血,不露聲色等著紅綠燈,像個普通人,穿梭在人來人往中。
01Jan
下午五點的仁愛路上灰濛的雨天灰綠的樹灰白的行人。零九年最後一天的日落,就這樣平淡無光地度過。我用走的從二段走到一段,走到我熟悉的捷運站,走到熱絡的人群中。雨和當中的灰暗從仁愛路隨我到公館。有甚麼關係呢,明天的日月星辰依舊,我們的心因新年而溫暖。
夜十點,遠方的炮聲零星稀薄,冷風不斷,宿舍寂靜。我像小氣財神裡的主角一樣,過節不出去慶祝,自己呆在宿舍。一切如平日般平常,但內心的忐忑極為深邃。我在想著101大樓下一群人在互相祝賀,想著許許多多大大小小的密室裡人們相聚,想著遠方,想著另一個世界……
將近凌晨的屋頂已經站滿了人。一年只有十五分鐘難得的熱鬧。大家都看著101大樓的煙火盛放而呼喊。我試著平靜,聆聽從那裡傳來的隆隆炮聲。
新年快樂。每年都許的同一個願望。好像一個永無止境的深谷。我喝著室友給我的熱可可,聽著Chet Baker的歌,溫暖的胃平淡的心,和昨天一樣的二零一零年。
26Dec
他一個人坐在公園的椅子上。那是個開放式的公園。沒有門口,沒有多餘的指示,很單純的一片大馬路內側的草地,若干張椅子,幾棵柏樹,和一些藝術品。將手上的提包放置一旁,他一手拿著熱美式,另一手拿著剛在麵包店買的牛角麵包吃著今天的早餐。
平日的公園,大部分時間都佔滿了老人,只有下午的時候父母會帶著小孩。不過那一段時間還是會有老人在公園。晚上則是街友的家。但今天太冷了,早起的老人大概已經晨運完回家了,而還沒起床的應該希望留在家裡;街友在寒冬或許可以躲到避寒中心休息,所以公園好像只剩下他和幾隻流浪狗,呈現著荒涼的景象。只有他坐在公園吃早餐,看著半濕的馬路和行車,看著稀少的行人,看著蒼白的天空和深綠的柏樹。
流浪狗們一開始看到他吃早餐,搖著尾巴盯著他。不過當他投以冷漠而嚴厲的眼神後,牠們也很識相地轉身離開,垂下牠們的尾巴,尋找路旁的行人。牠們的生活就是每天以極小的機率期待著哪個善心的人給予牠們食物與關愛。不過今天這樣的人一個都沒有。
身上穿著西裝,拿著紅棕色的手提袋。右手還有昨夜的藍印,還來不及洗乾淨便要趕著上班。雖然沒有人注視著,但看起來是個專業的人。而背後的一切對於誰都無關。他眼睛已經不再紅腫了。既然已經沒有必要將自己綑在別人看不見的世界裡,右手的藍印他打算一直保留著,變淡了就再蓋一個,像集郵一樣。
反正對錯最大的差異只有能否找一個站得住腳的理由罷了。他這麼想著。正氣凜然地。
14Dec
大雨瀰漫著整個城市。凌晨四點沒有人煙的馬路只有少數行車飛馳。路邊的街燈與行人道上的廣告永不熄滅似地,要整個城市在夜裡仍然苦撐著,多累也無法休息。很大的雨,而且沒有風,空氣中的水氣無法消散,變成凝膠將燈光散發。
電話亭透出淡淡黃綠的光。那是電話那黑白熒幕發出的。站在裡面的男孩左手拿著話筒,右手握著手機放在臉上,有時又將手機放進口袋。他右手背蓋了一個藍色的印,大雨將印的細節沖走了。男孩蹲在電話亭,將話筒向下拉到極限,哭訴著甚麼。不斷地搖頭否認著甚麼,聲音伴隨手勢偶然地很激動,之後又轉趨平靜。他現在已經很理性了,所以才急於道歉。在五個小時前他正在和朋友狂歡著,放下了誓言和真誠。
一夜的動盪。
晚上八點的黑與凌晨四點的黑沒有甚麼不一樣。還是有那麼一群不會沉睡的靈魂在密室呼嘯著。多少人極度需要吞噬現實換取的存在感。男孩就是其中的一個。
天開始變亮了。從橙紅轉成淡灰。在那藍中帶灰的期間,路燈不帶任何意義單純地亮起。漆紅的電話亭,玻璃上佈滿水氣,不過已經無法分辨帶著那一種過去了。